# 《魯東剩稿》／《魯東賸稿》
# 作者／譯者：夏蓮居
# 藏經：近代大德（MA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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魯東剩稿
魯東剩稿
（乙丑魯難殘存）

校錄《渠園外篇》例言
校錄《渠園外篇》例言
先生幼治經史詞章之學，中年出入佛儒，四十以後，潛心內典。東渡以前所爲詩文，可五六百首，皆存鄆城故居。乙丑之歲，張宗昌督魯暴橫空前，兇焰所懾，趨附者衆。先生獨屹然不屈，於是大觸其忌，遂加以宣傳赤化之名，下令通緝，財物文件悉被抄沒。先生避地東渡，兩年歸來，杜門養痾，於世諦文字漫不措意，偶有所作，率皆口授腹稿，向鮮自書，尤少示人，以至多佚少存，現所存者，不逮二十分之一。歷年以來，各方屢請付印，而先生迄未許可。因明年將屆八旬，朋舊友好咸願輯集校錄，爲先生壽。數月以來，略得粗就，雖於先生生平僅爲泰山毫芒，然於其志行品操，亦可概見。先生中年以後，致力佛學，關於禪淨著作，數倍於此，有久已印行海內外者，有零散未及付印者，將來收錄另爲一編。現所蒐集，共分十類，分期抄存目次列後，並附贈言，以爲治文藝者參考借鏡之資。至於先生詩文，久爲有目共睹，更毋待於遊夏之贊也。分任校錄名次列後，並由士良敘其崖略如上。
本編計分爲十類：一、《魯東剩稿》，乙丑魯難殘存（此類中自《小青柯坪硯歌》以上諸篇均是）。二、《明湖片影》，設教東魯時作。三、《海外吟》，旅日時作。四、《倦遊詠》，養痾津門作。五、《一籲草》，淪陷後及解放前作。六、《欣然錄》，解放後作。七、《弦外音》，關於琴學諸作。八、《藝林漫興》，關於金石書畫題跋等作。九、《中山引》。十、《秀麗辭》。附友
好贈言。
《明湖片影》、《海外吟》、《倦遊詠》、《一籲草》四種，先生令嗣東生、潤生二君手錄居多，餘則各方蒐集所得。
分任校錄姓氏：（海門）季剛、強成，（長白）黃正明、一如，（歷下）張萬鍾、友石，（平陸）程寬、子容，（滿洲）馬士良、簫雲。

王露傳（甲寅）
王露傳（甲寅）
王露者，諸城人，先世饒於貲。至露幼獨嗜音，於音獨嗜琴，比長益傾產廣其好。以故四方審音之客，終歲接於庭，齋舍中宮羽鏗鏘歌笑之聲達昏曉。蓄一琴，質古而聲異，居遊以偕，珍之逾球璧。獲佳材，手自規仿，聲發越淵洪，幾出雷張上。慨夫今之樂器窳，制非古。召工董治之，分度一準於載籍，不使累黍爽。金石匏革之屬，笙簫篳篥箏琶箜篌阮，世俗之樂，異域遐荒。假形詭狀之器，新故粲列，靡不備。舉凡譜錄所載，可聞之曲，攝擊搏拊絲摘竅擫亦罔不嫺。顧於琴，則好之尤至。嘗謂：天地之和發爲聲，聲之理備乎琴。琴也者，攝衆樂而樞律呂。古聖賢製作之精，於以託焉者也。懵於衆律之正變，不可以言樂。不知樂而言琴，庸有當歟！世有遺宮商，以侈陳樂理，其爲蔽也荒而膚。知崇雅正，而不究晰乎鄭衛之所以熒聽，陋亦等焉。故其騖探殊討，要皆以琴爲歸。
歲甲寅，餘於歷下聞其言，深嘆異之。繼數聆其奏，益傾賞。於是露之殫精敝神，忘寒暑以爲之者，亦既二十有餘年矣。嘗登泰山，過孔子廟，求先代之遺音。北走燕趙，道大梁，南之楚，逾淮，下湘，歷吳越，驗聲俗之變遷。東渡海，遍考所謂噌吰鏜鞳殊制之具，挾風濤以歸，藝乃愈邃。顧知之者少，而露亦重自閟惜。冥心幽杳，以永厥詣，若無與於斯世者。章太炎氏聞其聲，於日本謂人曰：國之無樂，蒙大恥辱久矣。朝樞乃甚無人，即不知有山東王露者何耶？語稍稍播京師，部檄數徵，謝弗往。蓋其泊焉寡營，淵靜有度，得於琴者，信獨遠矣。餘嘗與秋夜乘瓜皮艇，泛明湖，囊琴載茗泊古歷亭下。月霽波澄，涼颸微至，相與灑然樂甚。益移棹蒲荷深
處，爲一再鼓水仙天問之操。魚鳥棲機，萬籟清沉，方其從容動縵，愔愔泠泠，抑藏皦蓄，以穆然想見太古之盛，而發人浩渺幽悠無涯之思。不知乎天地之大，而古今爲久蹔也。時於廣座中，以琵琶應客請，急張促節，故爲激楚之聲，砉然數扣，衆喧畢止。其春閨秋鴻諸弄，抒寫豔鬱之思，哀嗷悽切之情狀，寂歷淋浪，奪人悲喜。而垓下一曲，尤詭肆駭聞者。於是泰山南北，嘖嘖稱王露善琵琶。而露遂悵然輟琴東歸，益徜徉於廬山九仙之間不復遊雲。
郛城夏伯子曰：廬山者，廬敖所由避秦處也。而其間九峯環列，聳秀雲表，東坡稱其奇秀侔雁宕。上多仙人跡，故名。露生長其間，塵囂復接於耳目，日玩夫流泉落木之淙琤，蟲鳥自然之鳴，崖谷風雨之奇響，閒觀默會，博涉而厚蘊，固宜其藝之夐絕行不類乎俗之人也。少讀蔡邕、嵇康辭賦，狀琴多深趣，要歸於導和忘憂，謂非曠懷孤寄之士，罕契其微，徵於露益信。吾聞諸城人云：九仙多幽峻不可窮，當天空氣肅，時間琴聲發巗壑，清泠蕭屑，靜聽轉遠，卒莫跡其處。意果有東坡所謂仙者歟？若露者倘一遇之耶？餘既允序其所著書，輒先爲之傳。蓋以深悲夫古藝之日就淪寂，而露且垂垂抱琴以老，爲可慨也。
自桐城以派名，文途轉隘，枵怯者便之，遂務爲搖曳索索無真氣矣。實則方剛、姚柔，各具獨詣，非庸陋可遽幾也。荒廢久，日迫擾於簿書，甚慚無能上躡遠古，第稍異於時下神不具而偃仰者，機勢要當於侯魏相揖耳。
乙卯九秋自記
富順張寂園曰：南海康先生論文少所許可，獨於渠園所作
《王露傳》備極稱讚。嘗語餘曰：唐以前文簡而腴，唐以後文簡而枯。穠鬱華秀之旨，自唐以後漸不多睹，唯此《傳》丰神猶存唐前遺矩。餘謂南海之言是也，然亦由於作者學詣深厚，又復精於琴理，故落筆情韻超逸，令讀者悠然意遠，玩味不盡也。

附：王心夔所贈二琴銘
附：王心夔所贈二琴銘
淳德內弘，朗徹物表。鶴唳晴霄，月臨秋沼。機泯天人，理洞幽杳。落落元音，不求共曉。（一）
風發發，水澌澌，蓬萊閣下聽濤時。望成連兮不見，渺渺孤懷屬爾知。（二）

又：心夔新斲二琴銘
又：心夔新斲二琴銘
春風搖蕙草，秋月滿華池。讀謝元暉詩，嘗意象倆彷彿之。不謂此景見疑斯，嗟嗟王生術何奇。（一）
絲與木也，叩之淵淵而丁丁也，繹之嚶嚶而鏗鏗也。緊誰之斲，而儕此桐梓之英耶！聽者每疑爲泗濱之磬，相諧乎云：和之笙也。噫，簫韶之淪抑久矣！而南風九夏之曲，孰與賡耶？豈以錫餘兮故假手乎友生耶！俾以佐吾補樂經也。（二）

高烈女傳（壬戌）
高烈女傳（壬戌）
烈女姓高氏，鄆之南村人。父早亡，煢煢，依母紡績。端靜秀好，年十五，未字也。會秋熟，母偕叔嬸，擷木棉原上。蕩子曹六星瞰其孤處，迫犯之。女疾呼救，諸鄰出獲不相聞。
裳垂裂矣，即奮死爪曹面出血，哭詈益銳。曹惶忿，取斧連斫遁。女母歸餉，值諸途，訝曹色敗壞非人。到門呼女不應，亟趨視，已泊血地上僵矣。即號走招鄰里，共追縛曹詣縣。縣官庭鞫得實，怒呼杖。杖訖發監，押過市。市民尾觀叢譁，爭前提毆曹，斃之街心。邑宰三韓陳君，徵詩悼女，且旌其閭。
邑人夏伯子曰：弱女子碎身完志，途人掉臂，淫兇立殊。此豈有詔於倉卒？風尚漸之然也。鄆俗重恥，矜悍，輕死生，於斯二者見之矣。
《鄆志》載烈女事特略，唯甬上陳生紀之差詳，而詞俚蕪，未足彰女烈也。李習之志高愍女，自謂抗衡班蔡，歸熙甫傳陶節婦，亦詡不減孟堅。蓋均目擊當時事，故能以閒情博韻。烈女去今久，詳狀無可詢，於邑乘又未可以已意增損，僅就陳記汰其蕪詞，存彼遺烈而已。
癸亥中元自記

致靳泰武書（甲寅）
致靳泰武書（甲寅）
在都下與馨航合上一函，未罄鄙思，略欲有所啓陳，另草一箋，未及付郵，匆遽首途。事過境遷，遂即置之矣。抵汴謁煥公，詢魯事甚悉，相與嗟嘆者久。此老友朋之誼極摯，接物以誠，盡泯權略，而見地卓犖，韜以元氣，庶幾休休斷斷之度，致足召人禮敬也。汴中風物樸僿，宦習陳固，非易滌盪。居五六日，不勝酬酢，遂即西發，返鄭州，歷鞏，偃師，抵洛陽，過澠池，覽東周、漢、魏、晉、唐之故墟，而慨其興廢。謁元公之廟，憑弔司馬氏之墓。登秦趙之臺，禮樂不作，霸才無主。藺夫子英英奕奕，氣奪秦王之壯概，亦邈然不可復睹。
回首岱雲，東風正厲，前途日暮，不勝故鄉蒼涼之思矣。經文王避風雨處，緬仰古先聖王之遺蹤，駐馬低徊不能去，而禹跡砥柱之奇，與河上公之里居，在飄渺間，但依稀望見之焉。
甘二日抵陝，召公祠下甘棠就枯，殿圮庭荒唯餘榛莽，流風閟響繼躅無聞。以周召相度經營之地，化行沐被最久以深，今則僅能於一二簡策，彷彿其功德。或偶於隴圃耕鑿所獲片礫殘金中，以想見當時製作之盛可概也夫。河洛轄境，處叢谷之腹，黃河繞其背，萬山鬱紆拱矗枕欹。北接太行①，西銜太華，壇面嵩嶽，二陵餚函，嶐嵷列峙。伊洛瀍澗之水，淪激縈洄，分脈匯流而東注。山多崗巒嶺坨，而少峰巗。土厚石頑，陵壑嶮巇，高下拗折。數武內，輒二三陟降，尋裏許平原不可得。或行谷底，望天若一線，壁塹夾峙不能並軌。行者輒長呼先馳，妨來車之相觸。而峽上小阜雜蹲，易爲障匿，盜賊每蟊蝨其間。當秦之強，閉關拒敵，諸侯之師未至已疲茶逡巡，卒莫誰何脈代歷囑用兵決勝負，亦多視此爲樞鍵。邇年狼匪之勢，至西而轉熾，非其衆多於曩時，而兵力減於疇昔，攻守之勢異，險阻有以資之也。嵩華旁薄西來之勢，蜿蜒崛峍回抱東趨，至洛陽少殺其勢。故周遮拱環之間，爲九朝建都之會，左右屏障翼蔽，亦天然之勝區也。
自入洛訖陝，三百餘里，少村落，多穴居，民魯陋無營而習於惰。坪阜土質膏沃，罔知樹藝林木，而邃壑幽碉，往往巨材挺立，柯幹穿錯，陰翳日月。大者至十許圍，相戒謂有神物憑依，不敢採伐。其蒙錮可笑之習，率類此，視洛陽又有文野之判矣。加以頻年兵革，匪患乘之，師徒往復，運輸之車，秣馬之芻，咸取之民間。每縣醵資設專局，供億軍旅，歲費鉅萬。黠悍
①注：古文中“大”通“太”，且讀“太”
之徒，又輒倍索車馬，以販售禁物，甚且並其車馬劫持以去。而民生之荼敝凋耗，休養數十年恐難蘇其憊困，抑可哀矣。
計出都抵豫，將匝月，半在途中。時思致書，又未敢瀆以簡率之詞，啓候稽遲想不爲罪。兩日來簿書略理，謹述所歷風土以貢觀覽，俾知其近狀之粗安也。某以魯駑之資，幼秉先訓，頗喜讀書。迨稍長，奔走紛騖，未竟所學，而狷疏之性，習於坦率，自分不宜於世浹，遂不敢強貢所短，以曲同於人。兩年來思寡尤悔，復治所謂性理之說，而儔侶日罕，益即於踽涼落莫之域，我公獨鄭重獎許，懃拳右掖，挈而偕諸昆弟之季，以促其向學之心，而堅其志氣。居嘗用此策勵，而塵事縈羈，悠忽不克自振奮，以究極所業。近復睽隔荒僻，益乏師資，鞅掌風塵，聰慧日耗。舊所誦習強半忘失，蒲柳之姿未秋先凋，恐終不足有所造詣，以報相期之素，用是每滋慚懼。方今材俊，羣相競於術略，謂將以謀國家之安，而風俗乃日淪於澆靡。其必有一二迂遠樸拙之士，上承古說，以研幾幽杳自娛悅，躬礪硜介之行爲庸衆倡，庶少培已漓之元氣，似亦今世所不宜少者，此則不才之微志也。
我公負軼倫之資，雄識孤懷，抗志古哲，冥詣駿邁之概，迥非淺昧所可窺度，但自律過嚴，轉恐阻其恬適之機。爲學之要，固在由刻苦以幾於自然而自然之趣，又往往得於沖和舒泰之中，始不滯於跡而牽於物。某襟抱素隘，當意氣未平時，輒不能自窒其抉擇之念，故動多町畦，每作無益之憂戚。邇來稍繹昔賢爲學之緒，覺前此卞急燥妄之狀，深可鄙笑，乃知縱恣固非，即斂欲過迫，亦足增胸懷之障。古人廓然順應之度，與夫寧靜淡泊之旨，均爲學治世之準則也。辱厚愛故敢略陳固陋，幸少垂察。此間消息梗阻，都中報紙六七日始達，東事想益無可如何。公一身負荷國家安危之責，萬萬節勞屏慮，爲時珍重！馨航十餘日前一通訊，此時想仍滯跡都門。雪夜不
寐，率道胸臆，不覺言之蕪矣。望得暇賜答，以啓其愚，用慰遠思。

答友人某君書（乙卯）
答友人某君書（乙卯）
承惠書，極荷眷注之厚。今世友朋，忘形骸垂意之切，至於如此，豈可多有，雖骨肉何以加！僕所以每念左右而神往，常耿耿不能自已也。至來教所以召之者，衡以鄙陋之心，竊有未安，懵然從事，恐自蹈於非義，故特略質所懷，俾喻其所以不可。某公之伯父，於鄉里爲長者，七十之辰，赴祝者甚衆，而僕則未預稱觴之列。其歿時，亦僅以束素表吊意，而又致之最晚。即某公之自壽者屢矣，門庭間，固未聞有鄙人蹤跡也。今遽於其妹之於歸，豐其物儀，恭其言詞，輸之於千數百里之外，以視前乎此者之所爲毋乃不類。行而宜之之謂義，已忽其所重，而重其所當忽，在自處爲非義，而施於人爲無禮。以非禮加人，爲侮孰甚焉。懵然以致敬，僕所不能。無端而侮人，則亦僕所甚不敢也。至雲處今之世，不得不爾，執事俊才識時務。凡所云云，固應爾矣。若僕者，則似未足以語此，何周旋久，相知尚有未審耶！僕質鈍行迂，自度於時無所可，又其硜硜之懷，爲固彌甚，即幸能勉以一事副所召，而其他之不浹於世者尚種種也。才力各限，容有未逮，又豈能悉其所不能，而驟幾於能？週一而疏萬，曷若姑舍所短，以蘄此方寸之安之爲得也。
僕於某公，於誼爲鄉人，分則由賓主而僚屬也。壬子之歲，冒百難，忘孤危，出死生以調護匡襄之者，非有所愛而懃懇也，爲其所當爲也。今之不敢以寸楮微物進者，不爲其所不當爲而已，亦豈故有靳哉。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，天地之大，
各適其適，富而可求夙已爲之。可爲之機，不僅某公，可爲之時。更不必俟諸今日，此固執事所習知者也。
數年前，嘗以出處相諍論，執事奮然作色曰：“以若所爲，必數十年後，或千百年前而後可。”此雖一時激懣揶揄之詞，然非相知深、相愛篤者，不能道。事後追維，未嘗不歎服其言之切，而感其意之摯。三四年來，卒未符所期，以騰踔乎當世。而執事亦遂若忘之，不再以此相勖勵意必見其頑劣，終不足重辱督過，而廢然置之矣。今忽以昔所策勉而未逮者，諄諄以慫恿之，豈以昔之所見而今有異耶？抑睹其迂鈍未極，而故撼之，必副其所望而始快耶，將相詞以相試也？尋繹書旨未則又肫肫悃悃，一出於相愛之誠而無疑。益不禁愀然致慨於執事用情之無已，而自慚其迂且鈍者，歷久而未之有變也。
僕年已逾壯，學行無可稱，抗顏混跡，苟全於時。初未敢矯爲，特異以釣聲譽。揆厥生平，差不爲賢者所鄙棄，唯在未能詭隨以悅衆。即執事之數致惓惓而不厭，毋亦隱鑑其硜硜之誠，有以異夫恆人之爲，故契之邪。夫人之踽涼落莫，不諧於時，德業無所就，已滋愧矣。所賴以慰勉而自奮，僅此三數朋舊之相信。今並其所可信，而信於人者而蠲之，是德業終不足以有成，而先爲友朋所擯棄，所失不既多乎？吾聞之，以非常相期者，必以非常報之。執事固非常厚我者也，甚愧無他長以答厚意，亦惟益竭迂鈍，勉其所當勉，冀終無負相期之雅。外乎此者，不敢知也。來書所稱引，竊度於義，非所宜出，甚懼乎以非禮之敬而侮人也。輒布區區，惟省察千萬。
剛而能婉，愈曲愈勁。風格在昌黎半山之間，非歸方以下所及。
富順張寂園
此先生乙卯歲答李湘舟書。所謂某公者，乃單縣周子廙先生也。民元之初，山東既驅張（廣建）、吳（炳湘）出境，羣請以魯人治魯，故周以財長出爲魯督。周生於嶺南，留學歐美，於故鄉軍政社會情況茫無所知。因先生鄉望素崇，爲各方所景仰，故禮請爲最高顧問。先生對周調護匡襄，備極劬勞，而周亦虛懷謙下，奉若師保，故當時地方軍政各界賴以相安。因先生持正不阿，深得人心，尤爲中樞權要之所大忌。而張、吳餘黨又復乘機迎合，謂不去夏某山東非中央所有，遂於甲寅年由岱北遷調河洛，再移汝陽，名爲量移，實寓監視。次年，籌安會起，準備帝制，周爲當時籌備首要之一，勢極炫赫。湘舟爲其祕書，又於先生爲世交晚輩，情誼極厚，故函請於周嫁妹時致賀饋禮，藉通津要，故作此書答之。
丙辰春臨清張彝白謹識於汝陽使署之葵園

《學文溯源》序（壬戌）
《學文溯源》序（壬戌）
六書之道，文爲之母，字爲之子。溯文之祖，則遠者尚矣。古文書皆掌於史，銘繇簡冊，亦史爲之。封建之世，疆宇既隔，言文乃殊。史家者流，源遠而末歧，沿及七國，文愈增而字形轉變，孳乳日多。一字而體勢偏旁俶然詭更，時爲之，亦史爲之也。始皇燔文書，舉字之易者仍之，繁者簡之，因自作書，號爲小篆。楚漢之亂，彝鼎重器，沉匿闕失，而上古之文漸以湮亡。漢興，小學之書，惟秦《蒼頡篇》。其《史籀》十五篇，當時以爲《周書》，不詳誰何所傳。至建武又亡六篇，經師以口說經，書以今文。其後古書簡冊稍出於山崖屋壁，謂之古文。許氏書，篆文本之《蒼頡》，籀文本之《史籀》，古文
本之“魯壁”。雖敘稱郡國山川往往得鼎彝，然考漢史得鼎凡五，其款識載於史者僅二。漢武宮中銅器，僅言齊桓，他辭不詳。知《說文》所採，絕少金文也。搜求彝器，始於趙宋。以金文說經，考訂篆、籀，莫盛於清中葉。
齊魯爲古金石淵藪，自未谷菉友揣以《訓詁》名海內，鄉邦承學之士稍稍旁及金文。自是海豐吳氏成《攟古錄》一書。濰縣陳氏欲取許君所作，逐字冠以古文，統爲一編，雖未就而搜討宏博，多前人未見之跡。吳縣吳氏纂取金文，佐以陶器古録，與許書同異者列而辨之，始疑許氏之《古籀》非真古文。然考金文，與許書小篆合者最多。小篆本之《蒼頡》，其中本多古文。至於《古籀》，證以金文，有全異者，有全合者，有小異者，有異而確知其訛者，有金文雖無，可灼知爲古文者。許氏既不見今之彝器，而彝器又不能盡括古文。許氏所本及其書之傳寫訛奪，又雜出於其間，似未能執此訾許氏也。近代龜文出於殷墟，考古文者，憑資之途，又視昔爲廣。臨清吳君秋輝，因之著《學文溯源》，蓋欲執文之祖以系其孫曾。夫徵實之學，今勝於古，秋輝幸生今日，而又好學深思，宜其冥悟創穫，往往過於前人，鍥而不捨，他日所得，必有大過乎此者，可斷言也。
餘少喜金石刻辭，弱冠有事四方，憂患馳騖，忽忽逾壯。近則益薾然荒廢，無志於此。憶童齡侍先壯武公時，見文學縉紳之家，多尚藏庋。二十年來，海岱間偉制彝寶半淪異域，三代法物，蕩然盡矣。世亂方亟，古學不絕如縷。求治古文如秋輝者，更寥落若既曙之星。秋輝家赤貧，至不能舉饔飧，則頹臥終日，顧猶矻矻著書。餘睹是編，既佩秋輝之劬學，竊自慚吾力不克振之以成其業。爲刊其書，又卒卒未能精印。世有好其書者，庶重校而精梓之，則不獨是編之幸也。
（壬戌）鄆城夏泉敘於明湖西畔雲護讀書樓

再游龍洞佛峪看紅葉記（甲子）
再游龍洞佛峪看紅葉記（甲子）
濟岱間語山水絕佳處，必曰龍洞佛峪。隋唐迄今，尤以紅葉之盛並稱天下。實則形勢各擅，迥不相侔。而龍洞之名往往顯於佛峪者，厥由數端：一則鐵牌傳神，供吏民禱雨之資；一則螺旋鑿空，騰遊客誇炫之口。又以攀蘿捫銜，登龍已疲，窮幽探微，問佛尚遠。而況輿人詭誕，率多謇言；非曰水涸林荒，嘉卉早凋，即雲風高地險，暴客堪虞。遂致類山陰之訪戴，每返轡於臨河，見龍忘佛，由來舊矣。
吾嘗謂，崖巘森羅，游龍洞而耳目鬱慄。峯巒軒豁，至佛峪而襟抱爽朗。蓋洞有墜淵仰天之嫌，而峪具衆葉附花之相。況乎窅暝百折之穴，終遜俯瞰羣拱之巖。沉鐵一泓之潭，詎比繞臺千疊之瀑。既分途而異趣，難等量而齊觀。至若秋凝翠岫，豔啓瑤林。點霜露以染虛空，和風煙而寫妙色。彩雲四面，紅雨一天。鸞章鳳羽，不能方其綺麗；黃海赤城，未足語其絢爛。隨晴晦以異姿，歷晨昏而殊狀。醒心娛目，佛峪則然。而龍洞丹葩不過如片霞之映霄，殘紅之掛壁，陸離繽紛，未嘗睹焉。嗟夫！振奇之跡，流俗易驚。孕奧之區，塵蹤罕至。故壯浪雖號龍居，而莊嚴究歸佛土。此十方清淨之域，每攝八部爲外護歟！
甲子重陽後二日偕寂園率兒子門人輩再作探秋之舉。週歲已還，三歷其地，兩涉秋秒，一屆春初，前已詳於記文，茲復賦以短句，意仍未盡，序而附焉。俾兒輩載諸錦囊驢背之上，歌於蒼煙夕照之間，不必撫絃動操，已覺衆山皆響，庶亦舞雩詠歸之意云爾。

附：游龍洞佛峪詩（四首）
附：游龍洞佛峪詩（四首）
翠嶂丹崖插碧空，峯腰古洞覆雲松。爲霖莫負蒼生望，笑向澄潭诰蟄龍。
天半垂虹繞臥龍，故噓萬卉戰霜風。探奇偶出煙霞外，又見遠山夕照紅。
（以上二首龍洞）
能秀能奇傲岱嶽，一壑一邱笑鵲華。①空山九月春如海，秋老還開五色花。
錦繡屏環遠近峯，瀑雲花雨寺當中。我來七寶莊嚴地，三度巖頭禮大雄。
（以上二首佛峪）

龍洞道中即景
龍洞道中即景
簇簇霜枝已半紅，風光漸老淡秋容。逃禪我欲此間住，結個溪亭伴古松。

嶗麓觀潮記（乙丑）
嶗麓觀潮記（乙丑）
沿青島南岸東行北折，可二三十里許，度溪壑六七，越峯
①泰山雄而未秀，鵲華孤峙而已。
巒四五，又北而東，漸幽曠絕，漁樵蹤跡，嶺環而峭，泬寥而孕奧。憑高俯瞰，天垂海下，斷峽吞流，荒磯遏浪。秋濤之勝，十倍浙潮，市居二十餘年者不知也。或曰，由茲取徑道，可達嶗山深處，此其僻麓雲。乙丑八月南海康天遊導餘往觀，同行凡七八人，出市東驅。海雲縹渺間，嶗山蒼翠隱若相招，道盤紆而夷。車中言笑，若忘陟降。山半童，無修篁老樹，點點小松柏雜綴若苔。夾道多棘，罕村落行旅。多曲溪亂流，清淺可掬，淙泠玱琅可聽。嶺頭時時望見海，晴波漾日明滅，殊無潮朕。秋陽中久行喝甚，又不得林木人家憩飲地，咸憊然默愫。天遊顧而嘻曰：耐之，徐以償耳。
既逾重嶺，路益確犖不容軌。於是易車而輿，或乘或徒，行於崖谷叢莽間。聞奔雷殷殷若來足底，循谷而降聲益喧。徑危坡峻行亦愈駛，海氣迎面溟濛如沃。谷口外怪石谽呀森列，若造物慾祕偉觀，故置屏障。行者魚貫牽掖踱石罅，石聳削絕攀援，爲狀譎以肆，其紋若折帶，若疊雲，若松根，若龍鱗，若解索斧劈。其態若跂，若揖，若怒，若嬉，若離而即。其形僂若翁，依若童，靚若妝，負若囊，棱蟻笏，圓則柱，若鷺立鴟張獅蹲，虯蟠而象顧。千百其姿，莫或一同。信乎造化之工，非臆度所可窮也。層磯枕布其下，赭碧黝堊，陸離五色，如瓜，如匏，如鴟夷，如覆釜，如罂，如累棋。頑而澤，不受足。蛙距而蟻緣，小泓當其窪。依崖橫流，微波絡石，鱗紋若織。天遊曰，止，盍暫息乎。
餘憶巨然海野圖，寫石神奇，石多鳥獸、龍魚、人物狀。非漫爾者，宇宙恢環之跡，每出恆情耳目之外，大都爲逸人畸士襟袖中物耳。乃語寂園曰：君熟《水經注》，海岱間道元所稱絕勝處，強半堙淪，不可見。安得常駐此景，以貽來者耶？寂園曰：然。無已，姑以韓柳馬夏之筆，分勞君家父子可乎？
因相與軒渠，長男東方習繪事，寂園婿也。於是選石而坐，或蔭於崖，或濯於泓，或梯石而遠矚。捫石壁曰，是宜題而鐫也。餘曰：託姓氏於荒陬，乞千載於拳石，壯夫羞之。至若登臨感興之筆，往往與勒銘紀功並重山川者，當必有故。語未竟，衆中有呼者曰，風起矣。沼崖復左崖，相銜若闕，過闕而俯若隧，風生石隙，挾人慾舞忽律飄颻，若山澤靈物恣興噓嘯，播弄遊者以鳴其適。陰颯肌慄不能左右眴，頷承背目注踵，寸徙而咫進。巉巗陡轉處，斷峽拔空斜亙，光景驟曖，怒雷崩訇四合，仰見飛瀾倒懸。已臨頂際，趾下浪花穿石上薄，沸青撲白蕩胸沒膝，恍墜雲堆雪窟中，紛駭號卻爭匿石後，恐爲亂濤捲去。移時神定，退登巖巔，分據石吻，若憑壘堞。回觀海天混茫，長空若失，山立虹舞，擁鬱萬怪，騰礁跨磵，旋雨迴風，豗激突蕩，傾撼崖壑。諸人愕顧，歡呼不遑語，即語不相聞也。天遊植杖大笑。餘偕寂園鼓勇更前，解履褰裳。猱升濯石高處，玉濺珠霏，笠袂盡溼，因笑枚乘所見爲不廣矣。坐攬滄波，寫以二十八字。天遊謂當勒諸海空絕壁間也。天遊、寂園各有詩。鄆城夏伯子爲之記。
風動蛟宮玉練開，怒龍蹴雪繞崔嵬。轟然千尺雲濤起，晴雨一天過峽來。

再爲佛言畫松遊庵圖記（乙丑）
再爲佛言畫松遊庵圖記（乙丑）
讀畫二十餘年，庚申冬始學墨戲。兩歲中僅三幅，率未竣爲人奪去，無一完筆也。陳師曾過濟，見而驚瞠，不信初習，諦視乃曰：胎息逼宋人，欠熟耳。旋臨清湘寄贈，意似索報。自審略窺古人蹊徑，未躋作者門庭，不堪持贈，聊待異日，而
師曾歸道山矣。佛言與交最篤，嘗告餘曰：師曾畫食苦瓜，而置餘味，顧乃偏贊君作。師曾允爲我畫松遊庵圖，今無及矣，願君補作何如？因笑諾之。爲寫松巖高隱，已強半矣，張諸壁間而出遊。陳明侯過餘齋，見之攫去。僮僕遮之，乃瞋目大哮，幾有頭壁俱碎之概。出天遊自書詩卷，投案上曰：“持此報爾主。”攜畫徑行。佛言聞而憾極，餘允補作，以踐夙諾，點染粗就，並題八絕句爲佛言署款其上，恐更有豪悍如明侯者見之也。
（詩八首另見《明湖片影》）

王露斲琴歌並序（丁巳）
王露斲琴歌並序（丁巳）
竟寅之秋，予自岱北量移河洛，再辭不獲，孑身赴官，唯以琴書自隨。召伯祠下，甘棠久枯。民困俗偷，政尚洿競。地邇豐沛，厭聞更張。泯泯養拙，肅屬而已。衙齋多暇，棲機弦誦。僚吏初訝其迂，繼安其簡。漸知有身心講論之學，與夫無故不徹琴瑟之旨，則亦羣慕操縵，思嫺其術。顧陝境僻陋，不可得琴，頗擬擷材試斲，而亢原瘠嶺，孫枝絕罕，因相與索然罷去。未幾遷汝陽、申息，山水之區，多茂林叢莽，要都爲高楓老柳之幹，喬松蒼檜之柯，椿杉楸桂梅李華果之卉，而桐之良且古者實鮮。翼年夏，臨清張彝白，乘間告予曰：城南老屋改建，其廢材大率桐也，即良否不可知。而屋爲宋元間老子之宮，材亦舊矣。削而察其理熠熠映日，扣之發異聲，殆所謂金絲之桐與！盍以新直易歸，充副選乎。而豫南承狼匪殘蹫之餘，察吏、剔奸、賑饑、興校、簿書之繁，數倍河陝。餘雖採彝白說，購寘聽綠軒外，實未遑召匠施斧斤也。又明年，陳情得告，挈致歷下。諸城王心夔，聞餘歸，攜
自制二琴爲貺。啓囊促軫，韻繞樑壁，咸詫爲雷張再世。心夔曰：此常材急就者耳。得嘉植徐營之，固當倍勝。予乃示以曩材，睇視躍然曰：是足運吾思矣。乃館予渠園，圖式授匠，而自董之。分度累較，必嚴必葉，俍梓澤漆，徽嶽用敶。凡百餘日，成三琴。對客施縵，舉座歡贊。出其一與所贈二琴並奏，則二者之聲，翕然盡爲所攝，若影依光而冰融水也。嘻，心夔之言信，而其技抑已神矣。夫音柯不逢嵇、蔡，龍門震餘，等羹燼耳，此古今所同慨也。昔吳越錢氏，遣使訪材，累年得敗柱，斲二琴，清絕冠天下。未知視此何如？意其時，時斲者必非碌碌，今已無能舉其姓字，即未來可知矣。從古畸逸之儔，類皆抱藝自閟，初無意於沒世修短之名蓋其中皭然有以自信所謂，故每觸物寄興，陶然適志，而非有所蘄也。幸傳與否，於其人固無與。至若生同時，嗜同趣，相喻既審，顧亦聽絕詣之就堙，致後來有不得企跡窺奧之嘆，此並世有文字者之責也。籲！此吾所以覽其書，聆其奏，勿待心夔之乞，輒爲之傳。既銘其所制之琴，而復歌以序之。若不能自已於懷者，非徒自附於期牙之倫，亦聊以寄夫無窮之感也歟。
祖龍炬後樂亡矣，古聖遺制僅餘此，中郎不作雷張死，箏笛一例亂宮徵。有客抱琴來諸城，析律審呂諧杳冥。南之吳楚北幽並，欲從古器證古聲。中原法曲久凋零，片帆東指萬里輕。異國有樂不堪聽，觸耳繁喧厲以凌。蓬嶠不見安期生，歸來發憤效虞卿。弓旌在門招不譍，辭榮居睏意孤行。
知我志將訂廣陵，爲我手合桐梓精。①丁巳首夏日在庚，歷時三月斲斯成。施縵一揮四座傾，庭松謖謖風泠泠。大弦若鍾小若冰，神哉直與造化爭。右撮左繹磬葉笙，霜霄鐵馬春林鶯。②急滾長猱雷雨迸，潛虯夜嘯發滄溟。戛然飛吟鶴唳晴，流雲四綻搖秋英。按泛遍歷十三星，玉盤跳珠水瀉瓶。異音透指字字靈，九德四善莫與京。斂手大笑韻餘鏗，移我情兮露誠能。明制世推潞益衡，對此夷爲琵。箏四劣材斷絲附淵明，頑鐵閟響誇孫登。③椅桐梓漆載諸經，琢石範陶果何憑。④嗷殺日競淫哇興，誰向虞暉問濁清。兒女暱語盎牛鳴，韓蘇膚論播羣盲。
（昌黎昧於樂律，坡公琴學未邃，故論涉影響。）
千年佚譜許重賡，寂寞幸汝爲之朋。一彈再撫心太平，盡滌胡笳羯鼓腥。吁嗟乎唐柴宋薪紛縱橫，綠綺焦尾亦徒名。題額鐫池韜以繒，脫遇襄連鑑吾銘。
①曩得《廣陵散祕鈔》，即耶律晉卿《湛然集》所云，受之苗生者。予能諳諧其句讀節拍，惜傳寫多訛說，欲釐正而未暇也。
②梁武帝二琴名。
③時友人自汴中，以孫登「天籟」鐵琴拓本寄贈。
④絲託於木，唯桐梓傳聲最良。予所見石瓦琴，率沉悶寂渺，與鐵琴等耳。

鼉磯硯歌並序（甲子）
鼉磯硯歌並序（甲子）
鼉磯島，在登州海中，去岸城可數十里。濱島產石中研，率瑣細而枯，不能邂逅佳。佳者根海最深處，潛固難致，東坡所稱逸品也。甲午之戰，日人既傾遼左，益席捲山東寧文榮諸縣地，水陸軍盡覆，京師大震。先壯武公家居被徵，提二千積疲新將之兵，承諸軍敗率挫潰之後，扼四面絕援不守之地，拒虎狼屢勝十萬之衆。率能連摧強敵，毀其鉅艦，卒完齊魯，屏蔽中原，自是遂駐節於登。戎事既定，將士猶勤戰略，水師每列陣波面，習游泳，類能鑑物海底，因往往獲鼉磯石。餘年十二三，隨侍軍中，常乘間策騎岸沙，縱觀壯士蹴踏風濤洶湧，極雄怪奇偉之觀。王靜堂副將，輒以所得佳石爲贈。又二十許年，始斲而銘之。憂患滄桑，忽忽便已四十。童齡讀書軍中情境，邈不能再，追憶永嘆，寫以長歌，都三百六十四言。屬門人蜀中李公約，書鐫硯背，俾後人如見其事也。
蛟宮之珍靈鼉磯，金星雪浪雲四圍。硯中逸品知者稀，我昔讀書蓬萊閣。天風發發水澌澌，海天相銜青於黛。東溟潛璞實孕斯，力不能致空諮嗟。畫角朝喧碧波立，濤光浴日翻旌旗。傾城屯觀歡且駭，壯士沉淵走怒螭。氣吞滄溟不顧返，秋鷹掠地渴驥馳。初如魚貫漸鷗沒，俄化長虹勢逶迤。偃仰鼓努各爲伍，或潛或躍合忽離。或旋而卻排而進，如輪如檣如鯨鳍。
方圓錯綜瞬頃變行列一視黃麾。腰刀握銳蹴浪轉，繚青紆白雲中獅。雷電四掣星火激，飛波濺天岸爲欹。百靈震惶徙窟宅，老虯愁竄不敢噫。遠人奪魄野老嘆，壯哉古冶子之遺。國恥曾雪僅此軍，棘門灞上真嬰兒。須臾凱奏陣雲霽，天馬罷浴騰昆池。餘勇翻身入龍藏，片鱗攫取如探碁。去若潮卷歸似箭纛望罅投致晷未移。水軍一將人中虎，擇尤貺予意頗嬉。他日勒銘佐子宜，拜受寶同璧琉璃。篋中相隨歷多載，堅貞猶昔世已改。愧餘幼學壯無成，幾度摩挲百感生。緬懷先烈涕沾膺，況乃兵戈日縱橫。二十七年思回憶，彷彿海天觀濤時。既琢既磨光透扉，疑有墨龍繞池飛。

題元王安道小青柯坪硯並序（丙寅）
題元王安道小青柯坪硯並序（丙寅）
吾嘗笑昌黎之偉概，遊經太華峻絕處，竟至痛哭遺書訣妻子。又嘗驅車過華陰，見三峯削立天際，意其間多靈奧，塵跡所不窮也。及讀王安道《紀遊》諸作，益神思飛舉，想望其孤蹤，乃不意於海天萬里外，竟獲西嶽之奇珍，而又爲安道之手澤焉，是可記也。安道，名履，行潔而學邃，神於醫，著書百二十餘卷。頡頏朱丹溪，性嗜遊，渟蓄偉怪之思，措諸繪事，遂無董巨。書軒雅逼蘇長公，詩文詞扼幽鑄眇，雋拔傑挺，則玉川東野魁紀公之流也。嚐遍寫西嶽四十圖，圖綴以詩，詩綜
以文，邈邈寥寥，不知孰爲古作者。祝希哲王元美錢受之之輩，咸嘆其夐絕，謂自有西嶽以來，紀遊者，或以畫，或以詩若文，要皆鳴一藝、狀一體，擅衆長而窺全勝者，安道一人耳。青柯坪者，在太華西峯雲門內。俯瞰百險，仰攀層霄，危磴方逼，豁焉曠夷。若山靈掬示人以坦蕩者，屏環渭流。南面水簾洞，浮蒼點黛，如葉附柯。詳具《華嶽志》。安道遊太華南峯第一險，獲奇石，狀與坪肖，因以爲硯，而錫之名。清中葉曾一歸歙西巴永年，永年贈其友雪瓢，後乃佚所在。
乙丙之際，餘避地東渡，自江戶移寓洛西，息機依影，弦誦自適。唯值書賈競售之會，輒喜往觀。雖祕笈墮簡，鮮有所覯，而此邦學人風趨，略可概見。偶道經驛橋小肆，敝簏敗庋間，數硯雜置。其一渾古而澤，訝而逼視，安道手題燦然在焉。越境聞鄉音，足銷三日旅思，況於異域孤羈中，幸睹夫故國高人往代之遺蹟，其爲歡感胡可喻量。獨念安道遭逢板蕩，當時大盜紛紜，稱兵據地，竊名字者以數十計，宇內雲擾，無寧土矣。然猶足容一二畸逸棲志巖壑，徜徉著述，以遊以老。以視乎士之居今世者，彼殆真如天上人。籲，亦可羨可慨也已！吾固非安道之倫，而趣尚不無偶類。亟市以歸，遂居白川廬長物之右，暇當手拓，分貽朋舊。俾知海外渠園頑然猶昔，吾意風鶴霜鴻聲中，或更有太息東望，羨此萬里孤羈者乎！時方重誇端歙，龍尾馬肝，觸目而是。若此華頂片玉琅琅相照於風塵之表，發古香而導幽思。恍如接畸叟音影於蓮花仙掌間，忘憂引年，吾將於是乎賴矣。往歲得鼉磯硯璞於蓬萊閣畔，曾手琢爲硯，寫圖賦詩紀其事。茲方病臂不任豪素，寄示東兒，爲吾更寫海天得硯第二圖也。阿翁且援琴動縵，先爲之歌。歌曰：
玉女盆邊一瓣玉蓮花，天風吹向崑山王道人。道人拾去研冰寫嶽魄，能令太華三峯草木皆生春。夜注丹經鬼神妒，抱硯更走雲深處。墨畦種得五色芝，散與蒼生起沉痼。九州終隘騎鶴飛，故留鱗爪動人慕。後五百歲逢雪瓢，腕底無靈石硯辭去。化龍游遍扶桑側，風濤聲中太古色。富兒懸金聚碔砆，緇塵委卻滄溟珠。我過山城踏明月，赤藤點出青珊瑚。到眼黝然十步外，嶙峋奇崛似吾徒。諦視歡呼遑論價，解衣付肆攜而趨。任彼侏儒傲人臣朔飢，日餐瓊英顏自腴。嗟嗟王生猗焉在，小青柯坪何巍碨。草書鐫背篆題眉，風雷擁鬱蛟螭彩。猶見當年著書染翰之遺痕，斑肯皆共滄桑改。遙遙六百載，默默欲誰待？世豈能知終不悔。摩挲空懷醫國手，坐看白雲幻蒼狗。自矢百憂練成一片心，有如此石敢相負。吁嗟乎西嶽之西東海東，神物獨識渠園翁。會當袖歸齊魯之故里，俯瞰黃河凌岱宗。振衣直上日觀峯，扣硯高歌聲滿空。倒挽羲和轡，笑指碧芙蓉，爲爾橫攬東西萬里之孤蹤。天柱爲筆云爲紙，翠液乞諸大夫松淋漓元氣供揮灑，塗改中原潤衡嵩。分付雷電捲入九霄外，爲我問訊夢夢未醒之天公。更將餘瀋遍題秦皇無字之遺碣，庶幾略吐蒼茫萬古磊落之心胸。

趙忠毅公鐵如意考並贊（己卯）
趙忠毅公鐵如意考並贊（己卯）
明趙鶴儕先生鐵如意，製作極精。長一尺六寸，重二十四兩，博一寸，厚三分。首嵌天驥辟邪，頸周作雲雷卍亞之文。正面上下兩端，嵌以河圖、洛書之數。中爲小篆銘詞兩行，文曰：其鉤無鐖，廉而不劌。以歌以舞以弗若是折維，君子之器也。款署“趙南星”三字。背面上作日月七曜之象，下作五嶽四瀆之形，中有“天啓壬戌冬制”六字。通體字紋，皆以銀絲鑲嵌。考天啓二年壬戌，爲先生七十三歲，正值閹黨兇焰極熾之時，先生作此以寄擊奸之憤。又二年，竟罹譴戍，歿於代州。三百餘年，猶可想見其忠毅奮發之概。清代詩家多有歌詠，三十年前曾一見之，因值昂未購，時縈胸次。今復遇諸廠肆，恐再失之交臂，乃出舊藏書畫易歸，頗堪自幸！每當鬱勃無聊時，輒一把舞，精神頓王，信乎名賢手澤感人之深也。先生裔孫瑜，作考謂爲甲子春制，而此則爲壬戌冬。貴池劉氏仿製者，亦爲天啓壬戌冬。而銘辭第一句，首一字作“其鉤”，而瑜考則作“鉤而”。此爲小異，或當日所制不止一柄，所作不止一次，未可知也。劉石庵《清愛堂集》，謂如意乃當時巧工張鰲春所作，瑜考皆未道及。瑜爲先生九世孫，自云未見原物，或致失考亦未可知。得此後欲以詩誌慶，因前人多作歌行，不願蹈襲，乃變爲讚頌之體，並以敘文詳列於前，以俟後來鑑賞考證云爾。
贊曰：
鐵質銀章，葵首橋腹。品邁圭璋，質超金石。項如北斗，柄似南針。
量才比尺，記事代笏。攻堅似錯，糾謬若繩。療疾類倉公之砭，搔背勝麻姑之爪。聞雞持而起舞，雅歌代以投壺。渾然自處恥效露穎之錐，瑽然而彈非同乞食之鋏。勵志先祖逖之鞭，習勞當陶侃之甓。渡江感興擊楫中流，金谷鬥富立碎寶樹。顧曲按拍無須牙板，引吭高歌可配笙簧。聲和漸離之築風寒易水，形同博浪之槌魄懾祖龍。迴天勝魯陽之戈，照膽奪秦宮之鏡。談禪用以標月，烹茶藉以敲冰。臥即支枕不勞曲肱，倦則拄頤無須隱几。臨池常在硯側，操縵每居琴旁。破邪儼同鐵鑕，指迷奉爲箴規。洵文房之重鎮，亦武備之嘉賓。不愧磨兜堅，堪稱特健藥。僅論世諦爲用已宏，若在佛門含義尤廣。

蒲子雅居士以元人畫羅漢殘冊乞題（庚辰）
蒲子雅居士以元人畫羅漢殘冊乞題（庚辰）
以此徵題，漫然相許。展冊沉思，殊無可語。既不工書，復荒於文。尤不能者，人云亦云。擱置經年，竟無一字。無一字處，見西來意。元物返趙，詎不佳妙。
世諦不然，非愕則笑。四相頓空，自愧未能。聊說一偈，隨順有情。畫中有禪，以禪爲畫。毫端吞卻，吳李馬夏。神韻清超，儀容高古。於談笑間，降龍伏虎。揚眉瞬目，託鉢飛錫。遊戲三昧，現神通力。問彼緣何，得大自在。以忘我故，處處無礙。冊中聖衆，不止此數。餘者焉往，應無所住。於無所住，而生其心。俯觀斯世，火熱水深。既具神通，當向大乘。呼之出來，同拯萬靈。娑婆誠苦，樂邦何處。老實念佛，決定得度。我說偈已，歡喜讚歎。是心是佛，況阿羅漢。對阿羅漢，現居士身。是一是二，問畫中人。歲在庚辰，節屆清明。擲筆合掌，虔祝太平。